孫錚:在美麗山,和蜥蜴一起闖關

                                《能源評論》“中國能源新時代的10張面孔”系列采訪——巴控公司孫錚
                                發布日期:2018-07-09 信息來源:國際公司
                                        乍一看,照片上的員工餐廳很尋常:缺少裝飾的白墻,造型簡單的桌椅,只吊著一只燈泡的白熾燈,正向飯桌投下一束低調的光。而就在燈光所及的桌腿旁,幾只體型巨大的南美長尾蜥蜴正靜靜地注視著就餐的人。

                                  拍這張照片時,孫錚正在巴西北部帕拉州的美麗山。這里地處亞馬遜雨林,蜥蜴是最常見的動物之一,“我們在現場吃飯時,蜥蜴就在腳下穿來穿去。它們一般不傷人,所以也沒人去驅趕。”

                                  他所說的現場,就是巴西首條特高壓直流工程一期項目所在地。2012年,做過四年換流站技術研究、建設管理,參加過不少大型直流項目的孫錚,被派往巴西,參與國家電網投標美麗山特高壓項目的前期準備工作。

                                  出發前,巴西給孫錚最強烈的印象是費勁。因為“在那邊建設一個項目用的時間,在國內兩個同等規模的項目都能搞定”。過去之后,他才明白時間花在了哪里,“就像人不會趕蜥蜴一樣,巴西很看重動植物保護,還制定了嚴格的法律。涉及大工程時,環評耗費的時間尤其多。”

                                  很快,孫錚掌握了“巴西規矩”:如果線路路徑上一棵樹上的鳥窩住著一只幼鳥時,你不能動樹、更不能挪窩,只能往高處架線、或者等幼鳥長大會飛。

                                  比起動植物,人的問題更復雜。巴西政府明文規定,但凡特高壓線路經過之地,必須召集社會聽證會。而孫錚的任務,就是在會上回答居民提出的各種技術問題。

                                  “因為工程橫貫巴西南北,所以巴西當地人、印第安部落和黑奴后代都見過,他們提出的問題雖然五花八門,但挺專業的,比如線路通過有沒有輻射?有沒有噪音?羊吃草會不會觸電?這些都要解釋清楚,以免聽證會通不過,導致線路繞行、成本增加。”

                                  而這次嚴苛的環評,只是孫錚經歷的挑戰之一。在巴西的4年多,來自工作、家庭、生活的各種挑戰,如同長尾蜥蜴一樣無處不在,但當時剛剛32歲的孫錚很樂觀,他說自己并沒有想太多,“來一關闖一關吧,把手上的事情做好更重要。”

                                  第一關:搞定腦洞大開的專家

                                  孫錚清楚記得,國家電網與巴西國家電力公司的聯營體成功中標,是在2014年2月7日。但最終和換流站承包商簽合同,卻是在2015年年初。因為將近一年時間,孫錚都用在“磨”各種問題上了。

                                  首先是磨合同。

                                  跟換流站EPC承包商談判的時候,孫錚拿出了國網的技術標準。但和巴西電監會的標準相比,這個標準明顯更高——除了系統可利用率達到99.5%,每一個核心部件的故障率都有明確要求。

                                  “其中有直流濾波電容有個系數一個K值,這是一個經驗系數。IEC對這個經驗系數要求的是1.2,國家電網公司則是1.3,要求嚴格但是根據國家電網公司多年的運營經驗能夠有效保證設備質量。但當時,有公司就拿出巴西電監會的文件說事,他們覺得,憑什么要同意這么高的要求。”

                                  孫錚說,這種矛盾肯定不可避免的,因為國外公司的最大特點是效益優先,而國網公司是質量優先。但當時,因為在投標階段為了保障投標報價已經鎖定承包商,由于幾個技術參數來更換設備商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于是,他只能拿出了很多實際應用中的數據,向承包商證明,標準更高才能保證絕對安全。最終,他從技術角度讓承包商沒法辯駁,并接受了更高的標準。

                                  “磨”技術,讓他印象更深刻。

                                  在很多電力投資者看來,巴西人的技術思路比較特別。孫錚很同意這個觀點,歐美技術成熟,他們會要求按照既有的技術規范執行,非洲因為技術基礎差,他們不會管太多,只要搞定項目就行,但唯獨巴西不同。“他們對技術有想法,雖然這些想法可能并不成熟,但又很希望你按照他們的想法挑戰一下。”他說。

                                  孫錚就曾遇到這樣的情況:跟巴西電力主管部門講解某種技術方案時,一位當地老專家忽然提出來,能不能用另一種他們的技術,或者是,這種技術能不能再解決一些他們額外的需求。

                                  出現這樣的突發情況,孫錚每次都很焦慮,因為他并不知道,這些要求到底是出于老專家的興趣點、還是他們的實際經驗。為了說服他們,他需要花費很多時間理解和吃透這些問題,再心平氣和地談。“先讓他們不用擔心,因為關鍵參數技術一定是可以滿足的,但同時也要說明,一些功能也不能無限放大。”

                                  只達成共識還不夠,那時候,孫錚每周還要給巴西電力調度中心打電話,等相互充分理解了,再組織一次專題的討論會,直到把技術細則全部確定。

                                  第二關:搶回雨季耽誤的工期

                                  孫錚的朋友圈更新不多,一年10多條,但多數都和特高壓項目進展有關。2016年5月12日的朋友圈,就是一張壯觀的工地俯拍圖:湛藍的天空下,巨大的白色充氣棚在紅土地上矗立,而旁邊的若干臺大型挖土機,與之相比幾乎可以被忽視。圖片下面,則配了一句很應景的話:“風和日麗,開始發力!”。

                                  孫錚說,這句話其實暴露了他當時的心情:振奮,但有點焦慮。換流站所處的雨林地區,每年從11月到次年5月都是雨季,而孫錚拿到開工許可的時間是2015年10月,所以,開工還不到一個月,雨季就準時降臨了。

                                  “我們最怕下雨,因為施工的第一項工作是把場地做平、碾實,但巴西的紅土很松軟,下雨后,泥濘的地面不僅很難挖,也碾不實。”

                                  2016年春天,巴西的降水特別多。“即便到了當年4月份,也就是雨季要結束的時候,一個月還有10多天的時間,一天內降雨超過100毫米。”孫錚說。

                                  停工是不可能的,孫錚當時先用了“游擊戰”——人和設備隨時待機,雨一停就去干,下雨就撤回來。后來,他們還想辦法,租到了上面提到的超大型充氣棚,這樣一來,人和機器在里面開工就不受影響。

                                  但雨季結束后,孫錚發現,工期還是延誤了。“和之前的計劃相比,已經晚了1/10,這是一件特別可怕的事情。”而要往回趕,他覺得需要先從施工管理上想辦法。

                                  在孫錚看來,巴西人做事的最大問題,就是平鋪直敘。“不是簡單那種慢,而是施工人員不會按照供貨的重點進行施工布局,可能A設備馬上要到現場了,但他們還在按照自己之前思路做B區域,在對接方面總是有偏差。”

                                  于是,孫錚他們不僅催,還要有策略地理順流程。“我們把施工和設備方叫到一起,一起把供貨規劃理出來,保證未來的工作中,兩方能及時對接。同時,再按照巴西當地的季節特點以及完成難度,把工作重新做了排序,把可能受到雨季影響的工作、需要先做好的建筑基礎工作,放在前幾個月搞定。”

                                  讓孫錚比較欣慰的是,這種方法最終奏效了,因為在3個月之后,落下的進度趕回來了80%。在第二個雨季到來前,提前完工的信號已經出現。

                                  第三關:熬過曲線亂飛的調試

                                  我曾問孫錚,整個工程最難的部分是什么?他笑著說,其實都挺難的,但印象最深的還是最后的聯合調試。

                                  在一輛汽車尚未出廠前,要先在公路上進行測試,確認油門、發動機、剎車等細節安全穩定后,才能正式上市。特高壓工程的調試,和汽車產品的調試類似,是模擬各種工況進行的實驗。

                                  調試對于孫錚而言并不陌生,從2008年到2012年,他曾經在國內參加多個直流項目的調試,但此次聯合調試,難度卻遠高于此前。

                                  “巴西電網的最大特點,就是五花八門的承包商,大家標準不完全相同,而巴西電監會沒有足夠實力把全國標準統一。”孫錚說。不統一,就意味著特高壓可能面對不同的接口,并產生不匹配的麻煩。

                                  為了不在實際運行中出現問題,孫錚要把實際工作中所有的工況都仿真模擬一遍,保證每一個設備,每一個程序,每一個項目的控制功能和保護功能都達到要求。

                                  “當時做得特別細,把每一個操作步驟分解開,對應的每一個電流、電壓還有各種電器特征的曲線調出來加以判斷。而且,不僅僅判斷它的最后動作是否準確,還要判斷它的動態特性是否準確。”

                                  孫錚說,雖然有類似的經驗,但持續2個月的調試仍然很煎熬,因為每天都會遇到狀況,經常陷入焦灼中。晚上,他離開實驗室的時候,各種各樣的曲線在腦子里亂飛。

                                  不僅要搞定設備,還要搞定設備合作方。“他們的工作人員都是老外,不愿意加班,但是活干不完又不行,最后只能跟他們商量出一個輪流加班的方案。就是我一直盯著,設備方每天只出一個人跟我一起弄到10點多,負責記錄和向他們的技術部門反應問題。”

                                  他說,當時就是看到一個問題、解決一個問題,碰到問題盡快的消除掉,不讓它擴大。這種類似于“闖關打怪獸”的思路,孫錚不僅用在聯合調試上,也用在每一天的工作上。“把問題解決了,把事情做好了,比什么都重要”他說。

                                  快問快答:

                                  《能源評論》:做項目的時候,最擔心的是什么?

                                  孫錚:因為要和設備供應商談,如果我給他們提出的問題沒有很有底氣的證明,他可能認為我在找茬,會發一個律師函過來,要求索賠。

                                  《能源評論》:這種情況會出現么?

                                  孫錚:很有可能,但好在我們都是拿國網公司實際工作中的數據說話,對方也都心服口服。

                                  《能源評論》:在巴西六年多,會想家么?

                                  孫錚:肯定會,因為每年回國假期只有20多天,對家人的虧欠非常大。

                                  《能源評論》:最想的人是誰?

                                  孫錚:我父親。在我去巴西之前,他已經被檢查出胃癌晚期,我當時很猶豫是否向公司申請留在國內,最后還是我爸一句話讓我下定了決心。他說,既然安排讓你去做,這就是你的本分。你又不是醫生,又治不好我的病。

                                  《能源評論》:爸爸這句話說得很感人!

                                  孫錚:對,他就是那種人,從來不給單位提條件。所以我從小崇拜的人只有一個,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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